每次父亲说,瞧,我的火车来了去了的时候。我都会左顾右盼,怕别人听到,尴尬。火车是国家的、人民的,怎么会是你一个70多岁糟老头的。我纠正过他,他不改。只要听到火车的轰鸣声驶过,他无比兴奋,挂在嘴边的还是那句老话,瞧,我的火车又来了。

`YL7G~EHWU%)}5$KS)COFGU.png

满堂彩  一次,陪他到铁路边溜达。见四周没有人,我问他,爸爸,为什么你老爱说,火车是你的。父亲说,这火车真是我的。我无语,跑来跑去的火车那么多,都是你的吗?为什么是你的。父亲被我问住了,语无伦次,是的,都是我的,我说是我的,就是我的。

  父亲口笨,没有解释。

满堂彩  可能由于那个黄昏的追问,父亲没有讲清楚为什么。我见父亲郁郁寡欢,就像受了委屈,没有语言,没有笑声。为此,我很责怪自己,不该让年迈的父亲回答我这个艰涩的问题。其实,我知道,他在追忆过去和过去美好的时光。人有回忆就是一种幸福,何必要去打破一种平衡呢?

  我知道,年迈的父亲是一名铁道兵。他说我这个兵从来没有摸过枪,甚至枪是什么样都不知道,但他特别上心。兵,虽然只是一个符号,一次记忆,但对父亲来说却是一种自豪和骄傲。他说,当年成昆铁路满堂彩要是修不通的话,一定会愧对自己是一名铁道兵的。毛主席说:“不通铁路,他就骑毛驴到西昌。”父亲很感慨,他说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,为了早日让成昆铁路通车,像他一样的铁道兵整日奋战在峭壁间,抡铁锤、打钢钎、拉弃土、填沟壑、垒路基……活生生把这条路修通了。他还说,当时毛主席在赌气,苏联人说凭中国人的技术,是永远修不通成昆铁路的,特别是大渡河沿岸,高山峻岭、河水湍急,石达开都殒命的地方,火车肯定通不了。但中国人做到了,让火车通了。父亲他们这一辈,肯吃苦,听指挥,建成了震惊世界的伟大工程。这一幕幕都是父亲想带进棺材的记忆,所以,他说火车是他的,就算是口误也可以理解的。

  成昆铁路通车了,父亲志愿申请当了一名巡道工。什么是巡道工?简单说,就是从甲地到乙地,不断巡逻、不分白天黑夜地观察铁轨的配套设施是否正常运作,大到铁轨间是否相铆、路基是否平衡,小到铁轨上的螺丝钉是否扭紧,铁轨两侧的沟渠是否通畅……这就是父亲所干的事情,也是他一生最为骄傲的功绩。他说,巡查的路上,每次听到火车摩擦铁轨的声音就心安。当火车轰鸣而过,都会出口长气,安全过了。也许是父亲说惯了,他的意思是想表明,属于我管的这一段铁路,火车又顺利通过了。

  也许为了强调火车通过时基础工作的重要性,巡道工喜欢说,我的火车来了或者走了,这是对在铁轨上急驶的火车的敬重,当然这也变成了父亲的习惯。

  那晚,父亲给我讲了口误的原因,我回了一句,哦,便走了。我知道,父亲是认真的、踏实的,我早就被他的坚忍性格感动得说不出话来。那时候,像父亲这样“一根筋”的人太多了,兢兢业业,把国家赋予的职责当成毕生的追求。怪不得,每次见到火车时他会说,这是我的火车。因为我知道,在父亲的心里我们子女也是他的火车,凡在巡路过程中,能在路旁采到的野果或者花草,他都会拿回来,送给我们。其实,他拿回的那些花花草草,我们家的房前屋后都有,非常茂密,我们不在乎。他却很认真地找个瓶子,灌水插起来,让一个家和大自然没有距离。

满堂彩  这是我的火车,这句话已经跟随了父亲几十年,改不了,习惯了。但我怕别人听了刺耳,凭什么国家的火车是你的?我担心有人抵触父亲说出不让人受听的言语,所以我压制他不要说这样的话。那个傍晚,我说出了我的想法,父亲像个孩子,认真点头答应了。

满堂彩  可是,再次听到火车进站,唱着欢快的歌时,他又忍不住说,我的火车又安全回来了。


关键词:美文

上一篇:大兴安岭的绰尔篇章

下一篇:母亲